镇守边疆十年，刚回来就要杀我

风雪如刀。

刮在脸上，是真刀子割肉的疼。

秦骁半跪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，左臂的伤口早被冻得麻木，血混着冰碴子，凝成一坨狰狞的紫黑。

他稳稳举着那张陪伴了他十年的黑漆桦木长弓，弓身己经落满雪，像一截枯死的虬枝。

箭矢的尾羽轻轻擦过他的脸颊，冰冷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。

他没动。

视线尽头，百丈之外，一名北狄万夫长正挥舞着弯刀，嘶吼着驱赶溃兵重整阵型。

那人头盔上的红缨，在漫天灰白的风雪里，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。

就是他了。

秦骁的呼吸变得极轻，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。

胸腔内的心跳沉重而缓慢，像边关大营里除夕夜才会敲响的镇军鼓。

十年了，他早己习惯在生死一线间，将自己变成一块石头，一截枯木，一捧不会融化的雪。

身后的亲兵张了张嘴，想喊“将军，太远了”，但看着秦骁那尊雕塑般的背影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没人比他们更清楚，这张弓在将军手里，意味着什么。

“嗡——”一声闷响，几乎被风声吞没。

那支通体乌黑的狼牙箭，像一道撕裂天地的黑色闪电，瞬间消失在风雪中。

百丈外，那团嚣张的野火猛地一滞，然后轰然坠马。

北狄人的阵线，随着主将的倒下，彻底崩了。

残存的骑兵发出绝望的嚎叫，不再回头，疯了似的向北方逃窜。

“赢了！”

“赢了！！”
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，紧接着，震天的欢呼声从燕云关的城墙上、从雪原的阵地里，排山倒海般地爆发出来。

无数满身血污的士卒将手里的兵器抛向天空，有的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，有的则与身边的袍泽死死抱在一起，用冻得发紫的嘴唇，念叨着一个词。

“回家……”秦骁松开弓弦，巨大的脱力感让他晃了一下，被身后的亲兵一把扶住。

“将军！”

“没事。”

秦骁摆摆手，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他看着那些溃散的敌军，紧绷了十年的神经，终于松开了最后一丝。

这场仗，从初秋打到凛冬，燕云十八骑折损近半，他麾下的玄甲军，十不存一。

但终究是把北狄王庭最后的精锐，彻底钉死在了这片雪原上。

大乾王朝的北境，未来二十年，当无战事。

他缓缓站起身，环顾这片被血染红的雪原。

**、断旗、折断的兵刃，构成了一幅惨烈的画。

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铁锈味和马粪味，混杂着雪的冰冷，呛得人想吐。

“打扫战场。”

秦骁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把兄弟们的尸骨都收敛好，每一个，都带回家。”

“是！”

亲兵们红着眼眶，大声应诺。

一个时辰后，燕云关城楼的偏厅里，烧着几个巨大的火盆。

秦骁脱掉了那身沉重冰冷的铠甲，只穿着一件中衣，任由军医用滚烫的烙铁，按在他左臂新添的伤口上。

“滋啦——”焦肉的气味弥漫开来，秦骁的身体猛地一颤，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，但他死死咬着牙，一声未吭。

“将军，您这又是何苦。”

军医老泪纵横，“再深一寸，您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

“死不了。”

秦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拿起桌上一碗烈酒，仰头灌了下去。

**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，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气。

“头儿！”

他的副将，满脸虬髯的***周奎，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，“那***万夫长首级，我给您带来了！”

包裹“啪”地一声扔在地上，滚出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。

秦骁瞥了一眼，目光没什么波澜。

“挂到城楼上去。

告诉兄弟们，今晚，开伙吃肉。”

“好嘞！”

周奎咧开大嘴，露出被**熏得焦黄的牙齿，“十年了，总算能睡个安稳觉。

头儿，你说**这次，该怎么赏咱们？

我也不求别的，给俺在老家批块地，娶个婆娘热炕头就成。”

偏厅里的几个亲兵都嘿嘿笑了起来，气氛顿时轻松不少。

他们都是跟着秦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，说话没什么顾忌。
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”

另一个校尉笑道，“将军这次可是平定北疆、封狼居胥的大功，我看啊，回京之后，封侯拜相，指日可待！”

“封侯拜相？”

秦骁自嘲地笑了笑，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布，擦拭着手里的长弓，“我一个粗人，懂个屁的朝堂。

京城那地方，十年没回去了，怕是比北狄的王庭还难懂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神有些悠悠出神，“我只想着，能回老家，给我爹**坟上柱香，告诉他们，儿子没给他们丢人。”

众人闻言，都沉默下来。

在座的，谁不是背井离乡，十年未归？

家，这个词对他们来说，既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信念，又是一碰就疼的伤疤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，单膝跪地：“报——将军！

京城来人了！

是宫里来的天使！”

偏厅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秦骁擦拭弓弦的手停住了。

京城？

宫里？

他皱了皱眉。

捷报送出才不到三天，就算快马加鞭，旨意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片刻之后，一个身着锦袍、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，在两名小黄门的簇拥下，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。

他一进来，就被屋里的血腥味和焦肉味呛得皱了皱眉，但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。

“哎哟，咱家给秦将军道喜了！”

太监捏着嗓子，尖声说道，“恭喜将军大破狄夷，为我大乾立下不世之功啊！”

秦骁站起身，随意地披上一件外袍，遮住身上的伤，对着太监拱了拱手：“公公一路辛苦。

不知圣上……将军不必多礼！”

太监连忙上前一步，虚扶了一下，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在秦骁身上扫了一圈，“圣上听闻将军大捷，龙颜大悦，特命咱家星夜兼程，前来宣旨。

圣上说，将军乃国之柱石，十年**，劳苦功高，命将军即刻班师回朝，接受封赏！”
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展开了手中一卷明黄的丝绸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镇北将军秦骁，忠勇无双，扬我国威……”冗长华丽的辞藻，秦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回京。

终于可以回京了。

他身后的周奎等人，己经激动得满脸通红，拳头都攥紧了。

宣旨完毕，那太监将圣旨郑重地交到秦骁手中，又从身后的小黄门手里接过一个食盒，笑道：“将军，这是三殿下特意嘱咐咱家带来的。

说是京城有名的‘醉仙楼’新出的点心，让将军尝个鲜，也算提前为您接风洗尘。”

三殿下？

秦骁愣了一下。

他对京城的皇子们印象模糊，只依稀记得，十年前他离京时，三皇子赵景琰还是个跟在他**后面，吵着要学骑**半大孩子。

“有劳公公，也替我谢过三殿下。”

秦骁客气地接过食盒。

他没注意到，那太监在提到“三殿下”时，眼中一闪而过的、一丝难以察觉的**。

***紫禁城，毓庆宫。

檀香袅袅，温暖如春。

身着明**西爪蟒袍的三皇子赵景琰，正临窗而坐，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，对着一局残棋，久久不落。

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，面容俊秀，气质温润，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。

“殿下，”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，侍立一旁，轻声说道，“算算时日，***的旨意，应该己经到燕云关了。”

此人是三皇子府上的首席幕僚，顾希夷。

赵景琰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，淡淡地问道：“顾先生，你看这局棋，黑子还有活路吗？”

顾希夷凑近看了看，棋盘上，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，己是必死之局。

他沉吟片刻，答道：“看似己无生路，但若能于死地之外，另辟蹊径，或可盘活全局。”

“另辟蹊径？”

赵景琰轻笑一声，将手中的白子，轻轻按在了黑子最后的气眼上。

“啪。”

清脆的落子声，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一条不懂得审时度势的**，就算再能咬人，也终究是条狗。

父皇老了，心也软了，总念着什么君臣情分。”

赵景琰的语气依旧温和，但话里的寒意，却让室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，“他以为一道‘明贬暗保’的旨意，就能保住他那个忠心耿耿的秦骁？

天真。”

顾希夷躬身道：“殿下深谋远虑。

秦骁手握重兵十年，在军中威望太盛，此次又立下不世之功，民间声望更是如日中天。

若任其回京封赏，再入主枢密院，那这大乾的军队，就只知有秦将军，而不知有陛下了。

届时，殿下的大业……所以，他不能风风光光地回来。”

赵景琰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，“本宫要的，不是一个功高震主的镇北将军，而是一个身败名裂的阶下囚。”

他伸出手，仿佛要将整个皇城都握在掌中。

“他回京的路，本宫己经为他铺好了。

从燕云关到京城，三千里路，足够发生很多事了。”

赵景琰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顾先生，你说，一个通敌叛国的将军，还有资格……回到京城吗？”

顾希夷的头垂得更低了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。

“殿下英明。

届时，只需一份‘无意中’**的通敌书信，再安排几个他麾下的‘旧部’出面指证，人证物证俱在，就算他秦骁浑身是嘴，也说不清了。”

赵景...琰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，仿佛己经看到了那个战功赫赫的身影，是如何一步步坠入深渊。

“传信给北境的人，可以动手了。”

“记住，要做得干净些。”

“别让他……死得太快。”